首页 期刊 2008年07月号(总第12期) 荒原上的关心与不关心[注1]——四川大地震救助事工的省思

荒原上的关心与不关心[注1]——四川大地震救助事工的省思

文/李台莺

 

 

中国5.12大地震,引起世界的关注,金钱物资援助也大量涌进中国。我在中国从事圣经辅导训练事工,与几个大城市的教会领袖同工,同时也与去四川救援的基督徒面谈,知道中国仍是禁止基督徒传福音。电视台报导了佛教徒的赈灾,却禁止基督徒以基督徒名义赈灾。虽然中国发出呼声,需要持中国执照的医生及心理医生,却不许可基督徒传耶稣,基督徒医疗队只能医治。在这种情形之下,中国的基督徒能做些什么呢?要怎么回应呢?

 

基督徒面对这种重大自然灾害的初期事工,应该和一般救助人员一样,针对灾区实际需要提供援助。在这方面,中国基督徒做的不错,虽然政府不许在灾区传教,但是基督徒仍从各地方到四川第一线赈灾,在没水没电的灾区,吃方便面、饼干,日头高温,实在应被主记念。

 

灾难生还者需要心理重建。基督徒必须成为耶稣基督爱的器皿,在神所给的机会中服事有需要的人。这不是指基督徒都要到四川去,而是在自己的位份上预备自己,迎接灾区的生存者;甚至不一定是这次四川大地震,而是任何自然灾害或社会问题下的受害人,都需要我们的帮助。在中国政府严加防范基督徒的公开救助事工的情况下,中国基督徒能怎么做呢?

 

智慧正直的救助事工

 

中国基督徒,特别是家庭教会的信徒,正面临世界多数基督徒所未曾有过的危机与契机。今年中国的自然灾害频出,中国政府为奥运之故,又严加监视家庭教会的活动,基督徒无法像海外那样,公开聚集人力、物力来救助灾民,各教会只能从各自的关系网脉中寻求同工。如何有智慧地根据灾区的实际需要,在现场以及灾民被转送到的城市或农村展开帮助,的确需要属天的智慧和祷告。中国基督徒默默行善,也是神所预备我们行的,在付诸行动这一部分,没有太大问题,然而优先次序,和谁同工,如何同工,却是很大的考验。

 

基督徒因着无法公开展开事工,在赈灾过程中,需要特别注意如何使财务账目受到监督,不给经手财务的同工留下试探。这诚然需要过人的智慧。我们也略略知道,有些同工凭借自己良好的英文程度以及与海外的关系,宣称自己有异象,要培养辅导同工以及到灾区长期服事,向海外西人教会或华人信徒借机募款,却饱入私囊。海外华人无法求证或当地信徒不察,容易开启软弱同工落入罪中的危险。

 

慈悲谦卑的救助事工

 

基督徒和灾害的生还者同有血肉之躯,他们会疼痛,我们也会疼痛。我们同样是罪人,他们面临巨大创伤,急需神的怜悯和医治。让我们不要太快就有自己的想法,特别是不要太快说出“上帝审判”之类的话。就算我们有这种看法或猜疑,也要放在心中,反复观察和思考,而非说出来。特别是教会领袖或团契带领人,更没有随意发表自己意见的自由。

 

让我们谦卑,知道自己没有遇见那些灾害,不是我们比他们更好,也不是他们比我更有罪。灾害应该使基督徒更加警醒,反省自己的生命是否真正被耶稣基督改变,而非自以为义,代神发言。灾害究竟是神的审判与否,那是神的事。我们的责任是谦卑、警醒、反省、悔改。然后以蒙神怜悯而生存的心态,将神所给的恩典给出去,以一个乞丐得着财主怜悯赐下食物的感恩,谦卑地去帮助同为乞丐的人,使他们得着我们所得着的。对外要存慈悲怜悯的心去帮助他们,对内则要心存感恩地活在神面前,警醒祷告,预备自己随时见主面。如此的救助事工,才能荣神益人。

 

爱的器皿的救助事工

 

我曾经写了一篇文章《圣经辅导员的必要品质》[2],文中所列的,辅导员四个必要的生命品德(谦卑、爱、忠心、灵性成熟)和四个必要的功用品质(爱、知、说、做),是每个想对灾害生存者做些什么的基督徒应该再三思考的。基督徒不能只是活在安乐窝里,当重大灾害发生,我们被震醒而想要有所为时,却没有预备好而落人话柄。某位基督徒领袖告诉我,这次就有去“勘察”或帮助的基督徒,被佛教徒评为“你们基督徒吃不了苦”等等的话语。他觉得很惭愧,因为的确有基督徒吃不了苦,到灾区现场还为三餐有意见。

 

对于想要辅导灾害生存者的,热血沸腾的基督徒,我建议您要培养自己有基督的爱。[3] 针对危机关怀辅导事工,基督徒在预备自己成为爱的器皿的过程中,要特别温柔及恩慈。在四川现场服事的同工提及,灾民的暴躁脾气及过度要求,往往发泄在帮助他们的志工身上,有位小姑娘因为受不了而晕倒,灾民也不管。这时基督徒特别容易“义愤填膺”,甚至论断或指责。让我们对别人的罪能够敏锐,对别人的需要能够敏感,也不被别人的罪所挑动而犯罪。

 

然而基督徒的爱,并非只是同情当事人而已,也非同理心般“穿上当事人的鞋子”。基督徒应该是基督爱的器皿,要给重大创伤下的生存者福音的鼓励和盼望。基督徒必须接受圣经辅导训练,以便在关怀辅导时真正成为基督爱的器皿,将受苦者完完全全引到基督面前。身为基督的器皿,把基督救赎灵魂与身体的爱传递给受苦者,需要习练通达的技术。[4]

 

教导我们关心和不关心

 

发生在中国的任何重大创伤,中国基督徒应该更加以属天的智慧、基督之爱来回应。然而,我们也要有国度观。缅甸稍早的风灾,死亡人数超过四川大地震,缅甸军政府严格限制采访与救灾,使得缅甸的伤亡局势更加需要我们的关心与代祷。中国基督徒不仅该顾到自己国家,更要进而关注世界各国的需要。有些人发电子邮件,怪罪美国教会界不重视中国地震之需,要求采取行动。其实这都不必要,福音是从本地本家开始,中国基督徒有能力,也积极在支持灾民;就算美国教会没有关心我们,我们不但可以自助,且也有能力并也要向外扩展到同质文化地区,最后传到异质文化民族国家,直到地极。

 

在辅导关怀自己本地本家的重大创伤需要时,我们必须学习借助人们灵魂有伤痛的危机,以福音来鼓励和关怀,使生存者灵魂的伤口得痊愈,那才是关怀与辅导事工的终极目标和果效。因此我要引述毕德生《颠覆灵性》[5]一书中“教导我们关心和不关心”的内容提醒自己,也与中国基督徒共勉﹕基督徒生命的最高意义和责任,乃是荣耀神,以神为乐。在未来四年中,世界自然灾害恐怕会越来越密集,甚至越来越严重,基督徒要祈求神教导我们去“关心”,也教导我们“不关心”。

 

基督徒善于关怀,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教会不从事关怀,恐怕不久就要跨台,或者信誉破产。“关怀”是我们信仰群体传统的核心。“医治灵魂”(cure of souls)这词在历史上一再出现,重新聚合早已分崩离析的意义。[6] Cure一字蕴含“医治”和“关怀”两重意思,医治是调养人恢复健康,关怀则是成为有需要之人体贴的伙伴。医治的时候,我们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关怀的时候,我们得投入在所做的事情里。应用知识与同情关怀都是必须的,单有任一方面都不足够;Cure就集合了这两方面——医治与关怀。能准确理解Cure之词义,不代表我们在实践时就能做对;只要稍为留意,便可发觉此一事实。

 

“教导我关心”。我们得先认清自己的贫乏——不晓得如何关怀。我们侃侃而谈,没经过祷告就投入其中的所谓关怀,其实并不是关怀,那是同情,是感情用事,是做做好事,是福音殖民主义,是宗教帝国主义。关怀,看来多么崇高、可堪称赞,然若是被某种情况驱动的话,往往就会被扭曲,变得丑恶而具破坏力——那种情况就是“需要”。[7] 看见小孩哭闹、女人饮泣、男人咒骂,或年青人“要爆发”了,我们这等发现了关怀职事的基督徒就会在那里(无论是专业或业余的关怀者),并伸出援手,情况不过不失。毕竟小孩的痛楚、女人的眼泪、男人的愤怒,或青年人的迷悯,都是那样真实,需要有人响应,若有人在意并愿意关心,诚然是美事。

 

然而其中,我们很容易忽略一个元素(这忽略会将关怀里的医治给悄悄榨干),那就是罪。不论是膝盖肿了一块的小孩、咒骂侵犯者的女人、职场失意而沮丧的男人、或是在虚伪的社会上跌跌撞撞的青年人,他们都是罪人;那呼召我们来关怀的情况、那种需要,表面上显得一脸无辜,因而让我们对罪松懈,以为这等哭泣、咒骂、泪水与迷惘大都是自然而发、没有经过计算的。

 

这些引人关怀的情况,都那么迫切、无辜,以致掩藏了一个重要因素,是我们不能轻忽的:人从小就学会利用任何困境,驱使身边的人为我们做事,甚至超越了“帮助我们经过困境”这个范围,我们都很擅长这技艺。人会利用环境作手段,以达到个人目的;不是为个人健康、成熟、安宁、公义、救赎,只为个人目的,要圆满个人想望。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用诡计、要挟操控情况,迫人就范的欲望,我们(至少在神学课本里)称之为罪。用奥古斯丁的话说,“生命总是偏向自己”。

 

我们被造,是要开放自己,向上帝开放,向邻舍开放,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整全健康。当我们感到不足,第一手的经验让我们知道,凭自己不能成为完整的存有,这使我们更有真实人性。“需要”在人的自满上打开破口,敲破自足的房顶,教我们向邻舍、向上帝开放;但实情并不一定如此,因为爱自作主张的自我不会轻易放弃。自我会不断坚持立场,不单没透过“需要”打开的破口往外走,反而要利用这些破口,谁要是愿意帮忙就拉他进来,利用邻舍为自己服务。所以,若不小心谨慎,关怀的人就是参与纵容自私,也就是参与罪。

 

我们许多的关怀事工竟滋养了罪,这实在是一大讽刺。在我们社会里愿意承认这情况的,似乎唯有幼儿的父母。

 

父母深明幼童并不天真无邪。刚开始,每当孩子表示有需要时,父母会不问情由地响应,这种情况会维持数星期,最多数月,然后父母就学乖了,会过滤不同的要求,查验孩子的哭闹,不然等几年后才发觉就来不及了。因为他们一直在替孩子包裹伤口、擦眼泪,给他们买名牌牛仔裤,介入感情纠葛,但同时也在滋长骄傲,培育贪婪,煽动情欲,垦殖嫉妒。

 

然而在养育孩子的事以外,似乎没多少人意识到这偏差。我们中间若有谁喊“帮助我”,会发现很快有人来,并以我们为中心,一再地肯定我们的重要性;一片广阔空间由此展开,让罪在其中恣意运行,让我们目无上帝、也无邻舍的行事方式可以得逞。许多疾病、不快、麻烦、痛苦其实是自找的,因为这是个有效方法,可以掌控事情,使人处于重要位置,行使上帝般的特权,被视为显要人物,而不需要先经历磨练,真正学会做人:学习上帝的爱,并实践爱邻舍。

 

我们不常意识到这样的偏差,因为这是个“荒原社会”(毕德生语),在其中,人们活得好像对上帝一无所知,也对罪一无所知;荒原上有贫困、穷乏,以及种种不幸的事情,却没有上帝,也没有罪。与别人比较起来,基督徒更不可能对罪无知,因为有一本书经常地、坚持提醒我们关于这方面的事,这本书就在我们的口袋里(或起码就在我们手边),我们是靠之过活的。其实,没有人能为这事找借口。

 

彻斯特顿(G. K. Chesterton)曾指出,唯一可真正验证罪的乃是基督教。然而我们因为没有严谨对待罪的本质和存在,许多关怀就此与自私、自毁、自怜、自我沉溺等同流合污——由自我发动的罪,似乎没完没了。某天早上,我们醒来,发觉自己被那些“有需要的人”弄得筋疲力尽,他们的情况却没有好转,就知道我们的关怀出了乱子,于是祷告说:“求你教我如何关怀吧。我试着在这荒原上关怀,但方法却全不对劲,我得重头学起,求你教我关心。”

 

当信徒明白生命与其它人攸关,开始感到有负担,要出去接触别人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教他们祷告。作为基督徒,祷告是我们的天赋,能与上帝沟通,与他有亲密关系;能以被爱、被医治的方式生活,我们也正是为此成为信徒的。若我们不利用关怀和需要的时机;以之为祷告训练学校,就是舍弃了那重要的关怀。关怀是群体活动,要牵涉许多人,我们都不能孤身作战。

 

关怀是很复杂的事,我们也会想尽办法寻找支持,然而信徒的参与,必须是怀着祷告的参与。当我们求“教我们关心”的时候,得到的回复和课程计划,基本上全都与祷告有关。自我的伤口在求援,这自我一直封闭着,现在才张开那么一点点,我们就是通过这道破口聆听、响应上帝的,因为这不只是个伤口,而是个接触外界、上帝和别人的机会。基督徒站在杀戮遍地的十字路口上,唯有我们知道那不只是个伤口,而是个接触机会。伤口不必立刻被缠裹,那是个聆听的位置,让人有机会离开由自我定义的封闭世界,进入那由上帝定义的辽阔世界里。

 

虽说关怀包括祷告,但我不是说,只要为人祷告就够了。要教他们祷告,帮助他们聆听上帝在说什么,并作适当的响应。教别人祷告,就是教他们将所有的人生际遇视为祭坛,在那里接受上帝在基督里的厚赐;也是教导人,他们是要随时与上帝交往,并非到最后才面对他,是在此时此刻,仔细地与他交往,而非仅仅维持一般关系。更不用说,十字路口上还有很多其他人在提供其它各种关怀的快捷方式——可以让人避开上帝,又承诺可以很快奏效——所以我们很难让来求援的人坚持学习祷告。荒原上交通混乱、人声嘈杂,就是我们自己也不容易坚持立场,确实地相信,罪与上帝能造成这么大分别。

 

我们没有关怀什么,只是在响应艾略特的祷告:“教我们不关心。”[8]

 

因此,我们不时走进敬拜的地方,通常每周去一次,不做、不说、不关怀什么,以致我们看得见究竟在发生何事,听得见其中的说话。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上帝所作的事;我们常常想要介入其中,也说的太多了,而此刻最重要的话,就是上帝所说的话。他正在做奇事、说奇话,快来看,快来听。

 

我们基督徒被分散到社会里,站在街角和十字路口,唯我们有机会说:“来啊,看看那个!听听这个!”若我们只硬闯进去,要动手做事,那只是制造噪音,参与狂热活动。上帝所做的,或正在做的事,他说过,或正要说的话,比你或任何人所做、所说的都重要。

 

 

作者简介﹕

 

李台莺博士,圣经辅导专家,曾任圣光神学院谘商研究所所长,现为美国真生命辅导传道会会长。

 

 

[1] 本文原标题为《四川大地震之省思》,现标题为编者所拟。——编者注

[2] 见《教会》2008年3月第2期(圣经辅导专刊2),34-39页。

[3] 五月下旬,《海外校园》邀请我针对如何辅导重大灾害下的受害者,从圣经辅导角度撰写《危机关怀辅导》一文。读者可上网阅读,这里就不重复。

[4] 详见《圣经辅导员的必要品质》一文的结语部分。

[5] 毕德生(Eugene H Peterson),《颠覆灵性》,天道,2006。——编者注

[6] 像我们这样的文化之下,事情都崩解了,意义在不同地方早已分崩离析,这里就是其中一处。

[7] 受世俗心理学影响的基督教辅导者往往忽略了,人的任何问题都与神相关(基督教伦理学乃是人在神面前的行为学),这一点必然导致的结论是,人的任何问题,根本而言都是拜偶像与否的问题。“需要”这个心理学议题也是,它往往被绝对化了,似乎人的问题仅仅是没有为自己正当的需要找到正当的满足途径而已,由此,基督降格成为满足需要的工具,而非我们敬拜和顺服的主。较为深入和理论性的探讨,参见鲍力生:〈心的偶像与“浮华市集”〉,《教会》2008年3月第2期(圣经辅导专刊2),15-33页。——编者注

[8] T·S·艾略特(Thomas Sterns Eliot,1888—1965),诗人,文艺评论家,英美现代派文学先驱,代表作有《普鲁弗洛克的情歌》、《荒原》、《四个四重奏》等,194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教导我们不关心”一语出自其诗作《圣灰星期三》(Ash Wednesday)的最后一部分:

 

Because these wings are no longer wings to fly         因为这些翅膀不再是飞翔之翼

But merely vans to beat the air                      只不过用来拍击空气

The air which is now thoroughly small and dry         这空气而今完全变小和干枯

Smaller and dryer than the will                      比意志更小更干枯

Teach us to care and not to care                      教我们关心和不关心

Teach us to sit still                                教我们静止坐着

Pray for us sinners now and at the hour of our death     为我们罪人祈祷吧!在此刻和死时

Pray for us now and at the hour of our death            为我们祈祷吧,在此刻和死时。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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