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Wisdom
编者按:随着经济形势下行、人工智能(AI)重塑工作形态,越来越多的人置身于未知与不确定之中,并因此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焦虑。教会中也有不少弟兄姐妹正经历焦虑情绪,甚至患有焦虑症。在这样的社会处境中,牧者不仅需要陪伴和牧养那些正在焦虑中的信徒,也需要面对牧养事工、经济压力、逼迫等各方面的挑战。面对这些压力,牧者自己也难免经历担忧、焦虑等情绪。因此,对于牧者而言,如何认识和辨别焦虑的表现与症状,并从属灵层面理解其可能的原因,进而学习如何识别、陪伴和辅导,是十分重要的。为此,我们将从事圣经辅导事工多年的Wisdom老师的专题讲座整理成文,盼望能够帮助牧者更加全面地认识焦虑,并在牧养与辅导中得着切实的属灵智慧。
一、认识“焦虑”
1、了解焦虑的三个层面
焦虑是一种非常普遍的人类经验。通常会表现在三个层面:思想、身体与关系。
(1)思想层面
焦虑首先会影响人的思想。处于焦虑中的人,脑海里常会思绪飞转;他们一直思考如何规避风险,不断推演最坏的结局,并想尽办法预防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长期下来,一个人可能会失去动力,失去喜乐,进而想要逃避现实。
例如,许多青少年拒绝上学,看起来只是“不想去学校”,但背后往往隐藏着很深的焦虑。可能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同侪关系,无法承受成绩压力,害怕达不到自己或父母的期待,或是恐惧失败等。这些想法不断在他们脑中运转,使他们越来越无法面对现实。
(2)身体层面
焦虑也会直接作用于身体。常见的生理表现包括:心悸,呼吸急促,食欲丧失,以及恐慌发作时极易出现的过度换气。同时,它也会累及个人的日常状态,导致人无法专心,明知该工作却完全无从下手。更严重者甚至会出现“解离”(Dissociation)现象,失去对躯体的真实感,仿佛自我与身体彻底分离。
(3)关系层面
焦虑不仅影响自己,也影响关系。有些人很容易发怒,脾气暴躁,充满攻击性。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生气,但其实更深层的情绪是焦虑。另外,有些人在与别人相处时,无法专心听别人讲话,经常打断别人,思绪不断跳跃;这些也可能与焦虑有关。而焦虑一旦影响关系,又会带来新的焦虑。例如:一个人因为焦虑,脾气越来越差,导致家庭关系恶化。关系恶化之后,他又开始焦虑:“是不是别人越来越讨厌我?是不是我的婚姻出问题了?”于是,焦虑越来越严重。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所以,在了解一个被辅导者时,我们不仅要了解他的思想、身体、关系层面的焦虑,同时也要了解:他的身体如何影响思想?他的思想如何影响关系?他的关系又如何加深焦虑?这些都是被辅导者真实受苦和挣扎的地方,也是辅导员需要理解的重点。
2、分辨健康的焦虑与焦虑的陷阱
人们通常认为焦虑是负面的,但它其实具有两面性。例如,母亲担心孩子沉迷手机会影响身心,这种焦虑很正常,是爱的表现;但若情绪失控,演变成认定“孩子以后就毁了”,并因此愤怒,导致亲子关系恶化,焦虑便超出了健康范围。因此,我们可以将焦虑视作一个光谱:一端是“健康的焦虑”,另一端则是“焦虑的陷阱”。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恐惧本身其实是神赐的礼物。若父母对孩子面临的危险无动于衷,反而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爱孩子。因此,在理解焦虑时我们需要分辨:有些焦虑源于责任、爱与敬虔;而有些焦虑,则出于人的罪性。
辅导员的重要职责,就是帮助人们将健康的关切与人的罪性区分开来。很多基督徒一谈及焦虑,便立刻觉得:“我不应该焦虑”,认为这必然代表自己信心不足。然而事实上,我们需要帮助他们看见:在他们的焦虑之中,或许有许多部分其实是符合神心意的。真正的问题仅仅在于,这些健康的关切往往与人的罪性纠缠在了一起。
从临床心理学来看,《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Fifth Edition,以下简称《DSM-5》)将焦虑定义为:一种以内在心理、生理状态为基础,受到未来可能发生的负面结果所支配或控制的恐惧。
这就带出了焦虑极具代表性的特征:它几乎总是与“未来”有关。正如大卫·鲍力生(David Powlison)所言:“焦虑让我们活在未来。”焦虑者的脑海中总在盘旋:万一发生某件事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预防?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相比之下,恐惧更多是面对眼前真实存在的危险。简单来说:恐惧,是面对现在;焦虑,则是活在未来。例如,如果你因为怕蟑螂,在看到蟑螂时感到害怕,这是恐惧;但如果你因为害怕未来家里出现蟑螂,而强求家人必须保持地板极度干净、垃圾立刻丢掉,这种处理“未来可能发生之事”的状态,就属于焦虑。
事实上,每个人每天都会经历不同程度的焦虑。焦虑本身会随着事件的重要性、危险程度,以及我们对事件的认知,而产生不同强度的反应。比如,孩子今天出门没带伞,父母可能只是轻微担心他淋雨;但在新冠疫情期间,担心孩子出门是否会感染病毒,这两种情境引发的紧张与焦虑程度显然截然不同。这些都属于正常的情绪波动。
那么,焦虑什么时候会越过界限,成为需要关注的问题?
通常来说,当我们面对压力时,身体进入警觉状态以应对挑战,这是正常的生理防御。但是,当危险已经过去、刺激已经消失,人却依然无法恢复平静,持续陷入紧绷状态时,它就可能演变为病理性的问题。
对此,《DSM-5》给出了一个核心的判断标准:焦虑是否已经损害了个体的正常功能。当一个人因为焦虑而无法工作、无法专注、难以维持人际关系,或是长期受困于失眠、疼痛、肌肉紧绷等躯体症状时,焦虑就不再只是一般的情绪反应,而成为了需要被关心和帮助的心理困扰。实际上,这类问题在人群中并不少见,据统计,约有三成成年人都曾经历过不同程度的焦虑困扰。
3、理解焦虑是身心的整体反应
前文介绍过,焦虑会表现在人的思想、身体与关系上。在陪伴一个焦虑中的人时,我们需要帮助他理解:焦虑是涉及身体、思想、行为,以及内在情绪状态的整体反应。在《DSM-5》对焦虑相关症状的描述中,我们可以从几个不同的面向来理解一个人的挣扎。
(1)生理层面(器官)
焦虑首先会影响我们的身体。常见的生理反应包括:心跳加快、心悸、呼吸急促、过度换气、容易出汗、头晕、肠胃不适、失去食欲等。
(2)动作层面(四肢)
焦虑会让人出现焦躁不安的肢体反应,甚至伴随肌肉紧绷与浑身发抖。其中,肌肉紧绷又分为不同情况:一种是面对紧急危险时,身体自然进入戒备状态而产生的短暂紧绷;然而,长期焦虑的人往往处于一种持续性的紧绷状态中。他们的身体长期无法放松,肌肉一直保持着高度张力,这甚至可能进一步引发慢性的身体疼痛。
(3)认知层面(大脑)
焦虑也会影响一个人的思考方式。很多焦虑中的人,会不断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可能不断重复思想过去发生的不好经历,并用过去的经验预测未来。
有些人在严重焦虑的时候,会出现一些特殊的主观体验。比如,有些人会觉得整个世界变化得非常快,好像所有事情都失去控制;也有些人会觉得时间变慢,周围的一切变得迟缓。
因此,在陪伴焦虑者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当焦虑发生的时候,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正在害怕什么?他正在努力控制什么?他认为必须发生什么事,自己才会感到安全?这些问题帮助我们进入他的内在世界,而不是只告诉他“不要焦虑”。
(4)行为层面(外在)
焦虑也会影响一个人的行为表现。有些人在焦虑时,会表现得比较激动,例如:坐立不安,不断活动,很难停下来。另外一些人则可能出现相反的反应:身体僵硬,行动力下降,逃避面对问题。还有一些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对环境中的各种变化非常警觉。例如:一点小变化,也可能会让他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同时,焦虑也可能造成注意力无法集中,不断逃避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情绪容易急躁。
当焦虑进一步加剧时,有些人会发展出较明显的行为表现,例如强迫性行为(OCD),像是一定要洗很多次手,或是出门前必须完成某些固定仪式,否则就无法安心。这些其实都是试图借由“控制”来降低焦虑。举例来说,一个非常焦虑的妈妈因为害怕孩子生病,就会过度坚持一些事情:每天一定要吃维他命,出门前衣服一定要穿得够暖,所有东西都必须准备齐全等。她希望把所有能掌控的风险全部控制住,以减轻内心的不安。不同的人,因为角色不同、在意的事情不同,试图控制的内容也会有所不同。
(5)心理层面(心灵)
在心理层面,焦虑中的人常常会精神紧张、焦躁不安、担心害怕、容易愤怒等。他们的内心常常处在一种不安全的状态,好像随时需要面对某个即将发生的危险。所以,我们在陪伴焦虑者时,需要帮助他们慢慢认识:“我现在到底害怕什么?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安全?我正在努力抓住什么?”很多时候,焦虑的背后并非单纯的情绪问题,而是隐藏着一个人内心深处所珍视、恐惧失去,或是拼命想要掌控的事物。
4、掌握常见焦虑症及相关障碍的分类
下面介绍《DSM-5》中几个常见的焦虑症分类。在陪伴过程中,我们可能会遇到不同形式的焦虑表现。唯有看清被辅导者的核心困难在哪里,我们才能懂得如何更好地陪伴他——这正是我们掌握焦虑症分类的真正目的。
(1)广泛性焦虑症(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简称GAD)
广泛性焦虑症主要表现为:一个人对于生活中许多不同领域持续、过度地担忧。这些担忧可能包括工作、身体健康、财务状况、人际关系、家庭问题等。其实,每个人每天都会面对不确定性,也都会有焦虑的时候。但是,当这种担忧持续很长时间,并且达到一定程度,通常持续六个月以上,同时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功能时,就可能被称为广泛性焦虑症。
(2)恐慌症(Panic Disorder)
恐慌症的特点,是出现不可预期的恐慌发作。人在恐慌发作的时候,会经历强烈的恐惧和极度的不适,并伴随着明显的身体症状,例如:心悸、冒汗、呼吸困难、胸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等等。而且,恐慌症带来的痛苦不仅是在发作的当下,很多恐慌症患者还有另外一种焦虑,就是害怕下一次恐慌再次发生。而这种害怕本身,又会让身体长期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很多被辅导者刚开始都会带着这样的期望:“我不要再发作,我要彻底预防恐慌症。”但事实上,越是试图极力避免发作,就越容易加深焦虑,最终陷入恶性循环。因此,辅导的重要方向并非单纯教导他“如何预防”,而是帮助他认识到:恐慌会来,但也一定会走。我们需要将辅导目标从“消灭恐慌”转变为“如何一起面对恐慌”,学习在发作时与它共处,并在其中经历神的同在。根据我的陪伴经验,当患者不再那么恐惧“恐慌”本身时,他们发作的频率反而会显著下降。
(3)场所恐惧症(Agoraphobia)
场所恐惧症是指被辅导者对某些特定环境产生强烈的恐惧感。例如:害怕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害怕空旷的空间,害怕封闭空间(如电梯、飞机)。每位被辅导者害怕的对象都不尽相同。我曾陪伴过一位被辅导者,他特别害怕搭乘扶梯,每次乘扶梯,都很容易诱发他的恐慌发作。因此,在陪伴过程中,我们需要帮助被辅导者辨认:哪些场景容易引发焦虑?哪些空间容易诱发恐慌?这些都是评估的重要内容。
(4)社交焦虑症(Social Anxiety Disorder,简称SAD)
社交焦虑症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一类焦虑症。患者在一种或多种社交场合中,会感受到强烈的焦虑与恐惧。这一类被辅导者的核心挣扎,往往来自惧怕人。他们不断担心:“别人怎么看我,会不会讨厌我?别人会不会否定我?我会不会出丑?”因此,他们害怕进入需要与人互动的情境。
(5)特定对象恐惧症(Specific Phobia)
有些人会对特定的对象或情境,产生异常强烈的恐惧。这些恐惧的触发物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动物、物品或特定事件,例如:怕蛇、怕针头、怕见血,或是害怕搭飞机。
我有一位朋友非常怕蛇。哪怕是孩子的百科全书或圣经故事绘本,只要印有蛇的图案,她都必须用纸将其贴住;因为对她而言,仅仅是看到图片,就会引发明显的生理反应。此外,还有些人会严重晕针,或一看到血就恶心反胃,需要立刻坐下缓解,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昏厥。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受此困扰的人,理智上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害怕是“不合理”的。然而,面对这种深层的恐惧,他们根本无法单凭意志力,靠着告诉自己“不要怕”,就能让它凭空消失。
(6)分离焦虑症(Separation Anxiety Disorder)
分离焦虑主要发生在个体面对重要关系分离的时候,例如:孩子离开主要照顾者,或是成年人与父母、伴侣及高度依赖的对象分开。面对分离,每个人都会产生情绪反应,其关键的分野在于:这种焦虑是否已经严重到了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
我们需要厘清的是,正常的心理发展反应,并不等同于疾病。就像小朋友第一次上幼儿园,大多都会哭,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真正需要干预的,是当一个人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焦虑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持续,并严重阻碍了其学习、工作、独立生活与人际关系时,那才可能被界定为“分离焦虑症”。
在陪伴分离焦虑者时,辅导者需要进一步分辨其焦虑的深层根源,例如:是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吗?有些人的焦虑,源于不知如何照顾自己或处理日常事务。面对这种情况,辅导的重点是切实地帮助他培养和学习新的生活技能。
或者,是存在不健康的情感依附?另一些人的焦虑则深植于情感上的过度依赖。如果一个人总觉得“没有那个人,我就活不下去”,此时就需要帮助他学习建立健康的独立性。更重要的是,引导他将真正的安全感建立在神的身上,而非将生命的重量完全依附于另一个人——这也是帮助分离焦虑症患者极其重要的属灵方向。
(7)选择性缄默症(Selective Mutism)
选择性缄默症比较少见。患者会在特定社交情境中无法开口说话,但在其他熟悉、安全的环境里,却可以正常说话。这种情况特别容易发生在儿童及学生阶段,并且会影响学习与学校生活。
我曾经陪伴过一个孩子。他在学校、主日学都很少说话,但回到家里,却可以与父母正常交流。因此,当老师向家长反映孩子的问题时,家长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孩子最信任的人就是父母,他在父母面前表现正常。后来,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帮助家长明白:什么是选择性缄默? 这种孩子有哪些典型表现? 为什么这些表现,家长未必看得到?当家长慢慢理解这种疾病的特点之后,才开始愿意接受孩子确实需要帮助。
因此,陪伴这类被辅导者时,对家长进行教育和引导往往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否则,家长容易认为:“我的孩子没有问题,是老师太敏感了。”
(8)药物或身体疾病引起的焦虑症
还有一种焦虑,需要特别留意。有些人的焦虑,主要由药物或生理疾病所致。例如:某些药物的副作用;滥用物质、毒素暴露;身体疾病,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等,这些都可能导致出现类似焦虑症的表现。
在辅导过程中,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这种焦虑直接归咎于个人的罪,虽然从神学角度来说,这仍然与罪进入世界后的堕落有关——因为人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健康;但是,这些焦虑主要是由于身体功能失调所造成。辨认生理因素,同样是陪伴工作的重要一环。
(9)强迫症(OCD)的焦虑
在《DSM-5》中,强迫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不再归类于焦虑症,而是各自成为独立章节。事实上,在过去的版本中,它们原本都属于焦虑症的一部分。后来之所以独立出来,是因为研究发现:虽然两者都会表现出焦虑症状,但产生焦虑的机制并不相同。
一般焦虑症的核心,多半是因为对未来威胁的过度担忧,或对某些情境的持续恐惧。然而,强迫症的焦虑来源却不同,它通常来自重复出现的侵入性思想和重复性的行为。例如:必须反复洗手;东西一定要摆成固定角度;一定要完成某些仪式,否则无法安心。真正让他们焦虑的,并不是未来可能发生什么,而是此时此刻,这些强迫性的思想或行为没有完成。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强迫症的焦虑更接近我们前面提到的“恐惧”——一种针对眼前状态的焦虑,而不是针对未来的忧虑。
除了临床表现不同之外,研究也发现,强迫症与焦虑症在大脑运作机制上并不相同。简单来说,强迫症主要涉及大脑皮质—纹状体—丘脑回路的异常;焦虑症则更多与杏仁核、海马体以及前额叶皮质之间对恐惧情绪的调节有关。
(10)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的焦虑
与一般焦虑症或强迫症不同,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焦虑,通常有一个较明确的来源。它往往是由某个真实发生过的重大创伤事件所引发,例如战争、暴力、重大意外、灾难或其他严重创伤经历。因此,它的焦虑反应,更像是对过去创伤经验的持续影响,而不是单纯对未来危险的担忧。这也是为什么《DSM-5》将 PTSD 从焦虑症中独立出来,作为一个单独的诊断类别。
临床上,PTSD患者的表现,与一般焦虑症并不完全相同。他们常见的症状包括:情感麻木、解离、过度警觉、对环境持续保持戒备。因此,他们经历的不仅仅是焦虑,而是一整套由创伤引发的心理、生理反应。
至此,需要澄清的是,学习这些分类绝非为了替他人下诊断。毕竟,我们不是精神科医师,不具备法定层面上的诊断资质。因此,即使在辅导过程中,我们怀疑对方可能符合某种诊断标准,也不能直接断言:“你得的就是这个病。”若需要正式的医学诊断,我们应当建议他去寻求专业医师的评估。至于诊断之间是否有灰色地带,其实并不会影响圣经辅导的方向。因为,无论是哪一种焦虑,其核心所涉及的信仰议题,往往有许多共通之处。
5、《DSM-5》对于辅导焦虑症的意义
完整版的《DSM-5》不只是列出诊断标准,也介绍许多关于生理机制的研究。这些内容能帮助我们理解被辅导者的挣扎,有多少来自身体、神经系统或生理功能,又有哪些属于心的问题,以及罪性的回应。然后,再放回圣经辅导的“三棵树”模型[2]中思考:哪些属于“炎热”?哪些属于“荆棘”?哪些涉及人的心?这样,我们会更加理解被辅导者。
例如,从根本来说,强迫症患者和其他人一样,都需要面对人与神关系的问题——是否真正相信神掌权?这是属灵层面的议题。然而,我们也需要进一步理解:强迫症中的侵入性思想,很多时候并不是患者主动产生的。例如,这些思想会不断告诉他:“你现在一定要去洗手!你必须立刻完成这件事!否则就会出事!”这些想法并不是他主动选择的,也不是单靠意志就能够停止。有些研究认为,这与脑部运作机制有关。因此,这类侵入性的思想,更像是一种临到人身上的苦难,而不是人主动犯罪。
因此,清楚分辨苦难与罪,才能真正帮助强迫症患者。在“三棵树”模型中,“炎热”代表临到人身上的苦难,不是人主动选择的。所以许多侵入性的强迫思维,更适合放在“炎热”这一层来理解。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这些思想本身,而是当这些思想出现时,我如何回应它。如果我们把所有侵入性的思想,都直接视为人的罪,只不断要求被辅导者认罪、悔改,那么不仅无法帮助他们,反而会带来更深的挫折感。因为他们真正的挣扎,并不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思想。在辅导中,我们需要分辨:哪些属于罪性的回应,需要悔改;哪些属于苦难,需要陪伴、安慰和忍耐。这样的区分,才能真正帮助被辅导者,也更符合圣经辅导对人的整体理解。
当然,我们也必须记得,《DSM-5》并不是建立在圣经世界观之上。它提供的是一种临床描述,而不是最终的解释。我们不能把它当作解释人的终极答案。但是,它仍然能够帮助我们更具体地认识被辅导者正在经历什么;并进一步思考,在“炎热”与“荆棘”彼此互动的过程中,形成了怎样的循环。因此,《DSM-5》是一个认识人的工具,而不是解释人的权威。
二、辅导“焦虑”
1、从圣经理解焦虑的根源
在学习各种辅导技巧之前,先要理解焦虑真正的根源是什么。唯有如此,后续在探讨各种陪伴方法时,我们才不至于仅仅学到一些“缓解焦虑的小技巧”。今天,AI、网络、心理学都可以教人如何缓解焦虑;但圣经辅导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人在焦虑中如何重新认识神,并在与神的关系中找到真正的盼望与安息。
回到圣经来看焦虑,就会发现,神不断提醒我们:不要惧怕。爱德华·韦尔契在他的著作中说:“不要惧怕,是圣经中最常出现的命令之一。”帖撒罗尼迦前书5:14也劝勉我们:“要勉励灰心的人。”这些都提醒我们,焦虑并不是一个陌生的问题,而是堕落世界中人人都会经历的挣扎。
从圣经的角度来看,人之所以会焦虑,大致有三个方面的根源。
(1)焦虑来自我们所处的破碎世界
始祖堕落以后(参创3章),罪进入世界,整个受造界都受到影响。世界真实地充满危险,灾难真的会发生。因此,焦虑并非全然是错的。因为在未来,我们确实可能遭遇疾病、意外、失败、关系破裂乃至死亡。面对这些真实的威胁,绝非一句轻飘飘的“别想太多”就能轻易消解。
辅导者必须承认,很多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某种程度的害怕,本来就是人在破碎世界中的正常反应。因此,不能急着把一切都解释成信心不够、犯罪了,或没有依靠神。这样只会增加被辅导者的羞耻感。
此外,身体受限也是真实的。例如:长期高压造成神经系统失调、长期失眠、某些身体功能无法完全恢复。这些健康问题,有些人可以恢复,有些人却不能。因此,辅导者要帮助被辅导者建立正确的认识:身体具有恢复能力,但身体也是有限度的;恢复速度会受到年龄、长期压力、生理状况和疾病程度等因素影响。
圣经也从未否认苦难。新约不断告诉我们:基督徒受苦是正常的。保罗的大部分书信,都在讨论:如何在苦难中依靠神;如何在患难中仍然有喜乐;如何在软弱中经历神的恩典。实际上,人的焦虑里面常常存在许多合理、真实,甚至敬虔的部分。
因此,需要帮助焦虑者承认,他的害怕是真实的。这一点特别重要,尤其面对基督徒时。他们常常会这样想:“我不应该焦虑。”于是,开始自责、羞耻,怀疑自己没有信心,没有信靠神。甚至,辅导者也容易直接说:“你就是要更相信神。”然而,对于已经陷入焦虑循环的人来说,这种回答几乎没有帮助。因为他也很想相信神,只是此刻,他已经困在焦虑里面出不来了。辅导者要做的不是纠正,而是陪伴,并帮助他看见,他的害怕有真实存在的理由。
特别是在陪伴许多焦虑的父母时,继续谈下去会发现,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受苦,而是担心孩子会受苦。他们一直试图预防孩子经历痛苦——比如受伤、失败、走错路。这其实反映出他们深爱自己的孩子。这时候,就可以继续陪他们思考:受苦究竟意味着什么?圣经 告诉我们,神会使用苦难来塑造祂的子民。很多人回顾自己的人生都会发现,那些最痛苦的时候,反而成为自己最认识神的时候。于是,可以鼓励他们进一步思考:如果神曾经藉着苦难塑造我,我是否也能够相信,神同样会藉着孩子经历的苦难,塑造他们的生命?这样的讨论,往往比一句“不要焦虑”更能够带来安息。
(2)焦虑来自我们敬拜偶像的内心
焦虑,往往暴露出我们内心深处最害怕失去什么。因此,一个直击核心的叩问是:“生命中如果失去了什么,我就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我曾经陪伴过一位年轻人。一开始,他非常焦虑,原因是工作太忙。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来辅导,却是因为工作太闲。于是,我问他:“以前忙的时候焦虑,现在闲下来为什么还是焦虑?”他回答:“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快被取代了。”继续谈下去,他又说:“我觉得自己像薪水小偷。”最后,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没有生产力,我就是没有价值的人。”
至此,我发现,原来这位年轻人真正相信的价值,不是神赋予他的身份,而是他的生产力。他知道神爱他,但这只是头脑里的知识。真正支撑他价值感的,其实是工作表现。他的信仰和工作完全脱节。于是,这也让辅导真正进入他内心最深处。路加福音12:34说:“你们的财宝在哪里,你们的心也在那里。”焦虑会把我们的“财宝”显露出来。
提摩太·凯勒曾说:“焦虑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真正在乎什么。我们的焦虑程度,与我们所信任、寄予希望或带来最大快乐的事物的脆弱程度成正比。”意思是说,我们越把价值建立在一个容易失去的东西上,焦虑就会越严重。因此,可以问问自己:“在我的生命中,什么是那个我感觉绝对不能失去的事物?”焦虑所在,往往就是我们潜意识敬拜的祭坛。
(3)焦虑最终反映出我们对神的不信
焦虑最深层的问题,最终仍然回到这个核心要点:我们真正敬拜的是谁?焦虑反映出我们对神的不信,通常会表现为四个方面:
——不相信神的能力
焦虑的时候,我们真正相信的是:我的计划够不够完整?我的风险管控做得如何?别人有没有照我的方式执行?实际上,真正依靠的,其实是自己。但诗篇121:2说:“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
——不相信神的慈爱
门徒在风浪中叫醒耶稣时,他们真正的问题不是风浪,而是他们怀疑:主真的在乎我们吗?然而,罗马书8:32说:“神既不爱惜自己的儿子,为我们众人舍了,岂不也把万物和祂一同白白地赐给我们吗?”
——不相信神的智慧
很多时候,我们嘴里承认神掌权,心里却说:“神啊,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于是,自己开始规划、掌控、承担,好像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我们来补充。然而,纵观整个约伯记,神在旋风中显明了祂那深不可测、超越人类视角的永恒智慧。
——不相信神与我们同在
焦虑的时候,我们的感觉是:“神没有看见我,祂不能帮助我,我只能靠自己。”于是,我们不断靠控制环境来寻找安全感。但诗篇23:4说:“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因此,辅导中,我们不要只是抽象地说:“你要相信神。”因为大多数认真追求神的人都会回答:“我知道。我也想相信。”真正需要帮助他们承认的是:“我现在真的很难相信。”可以陪他们具体地去探索他们无法相信神的地方:“我现在怀疑神的哪一方面?是觉得神没有能力?神不够爱我?神没有智慧?还是觉得神没有与我同在?”然后,向神祷告说:“主啊,我们需要你的怜悯和帮助,我需要你赐下我没有的信心来相信你!”只有这样,他们与神的关系才会真正变得真实。
简言之,解决焦虑不是靠自己努力产生更多信心,而是认清我们到底属于谁。我们不是在真空中对抗恐惧,我们是被一位全能的救主双手托住的。就如《海德堡要理问答》第一问中所描述的那样:
问:“无论生或死,你唯一的安慰是什么?”
答:“我无论生或死,我的身体、灵魂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我信实的救主耶稣基督。祂用宝血完全偿还我一切罪债,救赎我脱离魔鬼一切权势。祂也保守我,若非天父许可,我连一根头发也不能掉落。万事都必须互相效力,使我得救。因此,祂藉着圣灵使我确信永生,也使我从今以后甘心乐意为祂而活。”
这正是我们陪伴焦虑者时最终要带领他们回到的地方。如此,福音才真正成为他们的好消息。
2、直面焦虑
(1)它不是什么
在讨论如何帮助焦虑者之前,必须先知道,圣经所说的面对焦虑,并不是以下几件事:
——不是跳过真实感受
有些基督徒会用属灵语言逃避真实感受。例如:“虽然我爸爸刚过世……但是哈利路亚,耶稣已经得胜!”很多人前一秒还在哭,下一秒立刻说:“我要感谢赞美主。”这不是圣经所谓的信心,而是跳过自己的真实感受。神没有要求我们否认自己的痛苦。
——不是求神把焦虑拿走
很多焦虑者不断祷告:“主啊,求你把焦虑拿走!求你让恐慌症不要再发作!求你让我不要害怕!”但如果祷告的期待只是让神拿走焦虑感,那么最后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神没有听我的祷告。祷告没有用。”有一些基督徒学者称这种情况为“焦虑式祷告(Anxious Prayer)”。这类祷告的一个特征是:越祷告越焦虑。实际上,祷告变成了自言自语。
——不是单纯的转念
有些人面对焦虑,马上背经文,但如果只是利用经文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这仍然不是圣经中真正面对焦虑的方法。
——不是评估风险
有时,辅导员需要帮助被辅导者判断:“事情真的会发生吗?”这是有帮助的。但终究,我们不是神,没有人能知道未来。因此,风险评估不是终极答案。
——不是情绪管理技巧
现代心理学有许多缓解焦虑的放松技巧,这些技巧确实可以降低神经系统警觉,帮助身体平静下来,但它们不是最终目标。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怎样完全没有焦虑”,而是“我怎样在焦虑中遇见神”。
(2)它是什么
——学习与焦虑共处
重点不是消灭焦虑,而是学习与焦虑一起生活。因为现实世界仍然有危险,我们在其中生活仍然会受苦,焦虑不会完全消失。
——在焦虑中经历神的同在
还记得彼得在海面上行走的故事(参太14:22-33)吗?当彼得注目于耶稣的时候,他可以行在水面上。但当他注目于风浪时,他开始下沉。这里的关键在于,虽然彼得害怕、焦虑,但是他大声喊:“主啊,救我!”他没有背经文、背神学教义,也没有分析风险、计算浪高,他只是向主呼求。然后,主伸手拉住他。主把彼得拉起来以后,风浪并没有停止,彼得仍然身处狂风巨浪之中。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因此,真正胜过焦虑的途径,从来不是消除眼前的危险,而是确信神的同在比一切危险都更加真实。
那么,焦虑依然存在,却又能同时经历神的同在,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对于许多身处真实苦难中的人而言,他们周遭的危险并未平息,苦难也没有结束,焦虑依然会不断袭来。但是,他们深知自己不再是靠着“风险管理”来度日,也不再试图单凭一己之力去掌控环境,而是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呼求:“主啊,救我!”于是,在每一次的呼求中,他们都真切地经历到神与他们同在。危险没有消失,但孤单消失了。神的同在,从来不是保证人生从此免于风浪,而是祂应许在风浪中与我们同行。因此,焦虑或许仍然存在,但它已经无法再将我们吞噬——因为,神比焦虑更大。
3、抵御焦虑的日常操练
(1)觉察:认识自己
圣徒们常说,人需要认识自己,才能认识神;而当我们认识神的时候,也会越来越认识自己。因此,无论是在辅导过程中,还是透过家庭作业,我们都需要帮助被辅导者去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局限、自己的压力承受临界点(阈值)——这是非常重要的。
——从身体症状开始觉察焦虑
每个人对于“安全”与“不安全”的感受范围都不相同。这种差异可能来自身体特质,也可能来自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甚至过去受伤的经验。因此,我们可以帮助被辅导者去观察:“什么事情会让我觉得不安全? 当我感到不安全时,我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当一个人暂时无法从情绪层面认识自己,我们就可以帮助他从身体方面开始观察。例如:“我的心跳有没有变快?我的胃是不是开始不舒服?我是不是一直跑厕所? 我有没有呼吸变快、身体紧绷?”这些身体信号,都可能是在提醒他:“我现在正在焦虑。”
——辨认触发焦虑的情境
某些情境会触发焦虑。例如,有人发现:“每一次老板很大声地跟我说话时,我其实都非常焦虑。可是因为当下我要回应,所以我把焦虑压下去了。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就开始心慌。”此时,他意识到:“原来,我刚刚进入了一个让我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的情境,所以我的整个神经系统一直处在高度警戒的状态。”帮助被辅导者认识这些情境,能够让他们更理解自己的焦虑,而不是只觉得身体突然出了问题。
——认识焦虑对关系的影响
焦虑不仅影响身体,也会影响人与人的关系。因此,我们也需要帮助被辅导者去观察:“当我焦虑的时候,我会有什么表现?”有些人会说话越来越快;有些人会提高音量;有些人会变得很急躁;有些人会开始攻击朋友、伴侣或家人。之后,帮助他们去反思:“当我焦虑的时候,我会做什么? 我通常会怎么回应别人? 我会不会因为焦虑,而伤害了关系?”这些观察,都能够帮助一个人更快意识到:“我现在可能已经进入焦虑状态了。”
——辨认自己面对危险时的反应模式
我们可以引导被辅导者去观察:当内心感到非常危险时,自己通常会触发哪一种本能的反应模式。有些人属于“战斗”模式,当他们觉得受到威胁时,就会立刻攻击别人,用强硬、对抗的方式保护自己。有些人属于“逃跑”模式,他们会尽可能远离让自己感到危险的人或环境,以保护自己。还有一些人属于“僵住”模式,当危险来临时,他们会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也无法行动。引导被辅导者觉察自己在压力下的本能反应,是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重要过程。
——写焦虑日记
我也会用一个很实际的方法帮助被辅导者认识自己,就是写焦虑日记。如果被辅导者已经能够意识到自己有焦虑的问题,我会请他在觉察到自己焦虑的时候,把它写下来。
写焦虑日记,并不是为了单纯记录事件,而是帮助一个人不断追问:“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引发我这么大的焦虑?”并且帮助他认识到:自己在焦虑背后真正看重的是什么;自己想控制、抓住、害怕失去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练习,就是替自己的焦虑打分数。我通常会请他们用1-10来评分。1分代表几乎没有焦虑,10分代表极度焦虑。刚开始,他可能还说不清楚“什么让自己觉得安全,什么让自己觉得危险”,但通过持续地记录,他会慢慢发现,自己的焦虑其实有不同的程度。例如:同样面对冲突,如果对象是家人,他的焦虑可能是3分;但如果对象换成老板,或许就能达到7分。
很多焦虑者在强烈焦虑时,会有一种“混乱成一团”的感觉。但当他开始逐渐分辨“是这件事情让我害怕、没有安全感,让我觉得失控”时,他的焦虑通常会明显降低。因为当一个人开始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不再只是被焦虑吞没,而是能够开始面对它。因此,写焦虑日记可以成为帮助被辅导者探索内在挣扎的重要工具,并帮助他认识自己焦虑背后的核心问题,也为后续面对、处理焦虑奠定基础。
——在祷告中觉察
上文曾提到,焦虑中的祷告很容易成为“焦虑式祷告”——“神啊,请马上解决我的问题,让我的不舒服消失。”这种祷告其实不是在与神相交,而是在不断重复自己的恐惧。真正的祷告是:“主啊,帮助我在我的焦虑里面遇见你,帮助我在这里学习更像基督。”两者方向完全不同。
在辅导中有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在辅导结束时,邀请被辅导者为自己祷告,并仔细聆听他的表达。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即使你们刚刚才探讨了非常深刻的内心挣扎(如恐惧、痛苦、不信或无助),可一旦进入祷告,他便会立刻切换到一种惯用模式中,例如:“哈利路亚,赞美主,我相信你是全能的……”这些宣告本身没有错,但问题在于:他的祷告与他真实的挣扎之间,是完全割裂的。此时,我们需要温和地引导他去觉察:“你刚刚描述的心灵状态,与你现在的祷告状态有什么不同?”借此帮助他看见,自己的信仰表达与真实生命之间的落差。
(2)联结:委身团契
许多焦虑的人长期困在自己的思想循环里面——自己担心,自己分析,自己责备自己,自己寻找解决办法。结果,焦虑变成一个只有自己来承担的重担。因此,一个重要的操练是,学习在真实的信仰群体中,把自己的挣扎分享给可信任的人,并邀请别人为自己祷告。不要孤军奋战!
在辅导中,辅导员可以给被辅导者这样的练习:“你担心的事情,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你是否愿意请别人为你祷告?”这个过程会帮助被辅导者经历到:“我不是孤单面对。神也透过属灵群体扶持我。”
(3)转化:用真理回应
在辅导过程中,需要抓住焦虑发生的现场。例如:当被辅导者分享某件事情,辅导员发现他有一些焦虑的症状时,可以停下来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感受?”然后,进一步帮助他辨识:“你的焦虑程度是多少(1-10分)?在这个状态里,你觉得神在哪里?”很多被辅导者可能会回答“我感觉不到神”,或者“我根本没有想到神”。但这正是辅导的重要入口。可以继续问:“如果邀请神进入你这个焦虑里面,你希望神怎样帮助你?”
鼓励他将脑海中的恐惧转化为对神属性的默想。可以默想路加福音12:22-32或彼得前书5:6-10,将重担卸给顾念我们的神。然后,借着诗篇121篇学习向神祷告,在当下操练把注意力转向神。如此,神的话语就不再只是抽象的属灵要求,而是在真实挣扎里面经历神。
长期焦虑的人常常会觉得:“神没有帮助我。”但辅导员需要帮助他重新发现,神的帮助不一定意味着焦虑马上消失,症状完全停止,所有困难立即解决;但会有神恩典工作的证据显明出来,比如:他愿意来接受辅导;他开始面对过去逃避的问题;焦虑程度从10分下降到7分;他开始学习依靠神。辅导者需要陪伴被辅导者数算那些微小但真实的改变,练习每天认出神在他生活中工作的痕迹(参诗139:17-18)。如此,“神的同在”不会仅仅是一个概念,而会成为生活中真实经历的恩典。
还有些比较年轻的被辅导者,尤其是学生,容易走向一种“躺平”的状态。他们认为反正都交给神了,于是什么都不做。曾经有一个被辅导者对我说:“我恐慌症发作的时候,神根本不在乎我。”于是,我问他:“那么,你有没有固定时间的读经、灵修?”他说:“没有。”我就回应他说:“如果你根本没有花时间认识神,你怎么知道神有没有帮助你?你又怎么能够辨认神在你生命中的工作?”这其实就是他没有承担自己的责任,却一直把责任推给神。
也有另一类被辅导者,他们的问题正好相反。他们承担了过多的责任,把许多原本属于神主权的事情,也都揽在自己身上,因此不断陷入焦虑、自责和重担之中。比如,一个为孩子焦虑的母亲可能会过度担心孩子的灵命、朋友、成绩和未来。这时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她分辨:“哪些事情是我的责任,我需要忠心去做;哪些事情属于神的主权,我需要学习交托。”作为母亲,她的责任是爱、教导、陪伴孩子,为孩子提供合适的环境。但有些事情不属于她的控制范围,比如孩子最终是否信主,孩子内心的改变,孩子未来的发展;这些需要交托给神。
(4)练习:生理调节
焦虑会影响一个人的自律神经,会使他身体紧张、呼吸急促。通过身体操练,可以帮助他重新恢复稳定。例如:放松练习、呼吸练习等。
放松练习:长期焦虑的人常处于紧绷状态,如果直接告诉他放松,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放松。所以可以通过对比的方式帮助他做放松练习,例如:先握紧拳头五秒,然后放松。当他经历到从紧张到放松的过程,他才开始知道自己的身体哪里紧绷。
呼吸练习:用鼻子吸气5秒,然后用嘴巴吐气5秒,重复数次。这种练习能够帮助人调节呼吸节奏,降低交感神经兴奋,进而帮助身体恢复平静。特别对于恐慌症者非常重要。因为恐慌症常伴随呼吸过快、换气过度等身体强烈警报反应。当身体先平静下来,人才能进一步处理情绪、思想模式和属灵挣扎。否则人处在高度焦虑状态中时,很难听进去辅导。
这些虽然来自心理学技巧,但也可以从认识神的创造的角度理解——神创造了人的身体,并且人在身体经验中也可以经历神的帮助。
(5)转向:神的同在
每个人经历焦虑的方式不同,因此需要找到个人化的帮助方式。有些人可以透过诗歌、默想经文、安静祷告等方式,帮助自己重新转向神。但需要避免使用逃避焦虑的方式,例如刷手机、不断追剧、吃东西、睡觉等。如果目的是逃避感受,它不会真正解决问题。
真正有效的帮助方式可以帮助我们停留在焦虑里面,却不被焦虑控制,并且转向神。有一位牧者说:“神常常透过我焦虑的时刻,带领我的心进入深刻的悔改和信靠;但我也常常在焦虑中依靠自己,而带给自己深深的羞耻。”面对焦虑,我们的问题不是如何永远消除焦虑,如何完全控制环境;而是当焦虑来临时,我是转向神,还是继续依靠自己。焦虑成为一面属灵镜子,让我们看见自己真正信靠、敬拜什么。
4、关于药物的使用
(1)审慎评估
不同药物效果不同、副作用不同、个体反应不同,辅导者需要帮助被辅导者获得充分信息。不是替他决定,而是帮助他了解选择,面对代价,并让他在医生建议下做智慧的判断。如果药物有严重的副作用,比如影响睡眠,或过度麻木影响处理心灵问题,就需要谨慎地选择其他方法。
圣经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可以吃药”或“不可以吃药”的答案。因为神是看人的整体:身体和心灵。因此,药物更多是一个智慧判断的问题。关键在于人在使用各种帮助的时候,是否仍然信靠神,并在过程中学习依靠祂。我们需要帮助被辅导者思考:“我为什么选择吃药?这个决定是否帮助我更好地认识神、更好地生活、更有力量面对自己的问题?”
(2)感恩领受
在成圣的过程中,生命成长与痛苦缓解同样重要。当然,我们成圣的最终目的不是单纯为了减轻痛苦,而是越来越像基督。但是,当某些痛苦已经大到严重影响我们的生活功能时,适当地缓解这些痛苦,并不一定就是犯罪。
我们需要从“已然—未然”的角度来看待痛苦。在将来的新天新地里,“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启21:4)那一天,痛苦完全被除去。但是现在,我们仍然活在堕落的世界中。神在普遍恩典中,也赐下许多帮助人的资源,包括医学和药物。因此,药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
我曾经陪伴过一个朋友。他因严重的家庭创伤,长期有焦虑问题和注意力困难。他过去一直没有考虑药物,而是认真接受辅导,也学习圣经辅导。但是,因为长期处于高度压力状态,他的交感神经系统已经长期失衡,身体常常无法正常调节。后来,他开始服用低剂量抗焦虑药物。结果,他的生活有明显改善,能够更稳定地工作,能够正常生活,情绪也不再完全失控。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吃药,就停止面对自己的内心问题。他仍然继续处理自己的创伤和内心的恐惧,并且努力建立与神的关系。这是一种健康的平衡。
(3)省察动机
有些人认为:“只要吃药,我的问题就解决了。”这会带来两个危险。一个危险是,把药物当作终极的拯救,让它取代神的位置,它就成为了偶像。第二个危险是,借此逃避处理深层的心灵问题,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罪,不愿意探索自己焦虑背后的信念,也不愿意进入生命的改变。这时,药物就可能成为逃避的工具。甚至在一般心理治疗领域,很多专业人士也会强调,药物可能会帮助缓解症状,但不能单独解决一个人的深层问题。
(4)除去羞耻
很多基督徒拒绝药物,是因为羞耻:“吃药是不是代表我的信心不足?是不是我不够属灵,所以才需要药物?如果我吃药,是不是代表我失败了?”他们害怕被论断。这时候我们需要帮助他们分辨这种羞耻感来自哪里:是来自神,还是来自自己的控告?并帮助他们认识到:药物并不是对信仰的否定,而是神在普遍恩典中提供的帮助。因此,福音的回答不是简单告诉人“你必须吃药”或“你绝对不能吃药”,而是帮助他来到神面前面对自己的骄傲与羞耻,并学习相信神的恩典。
我有一个宣教士朋友,在海外服事多年,经历很多创伤。回来以后,他长期失眠,需要使用安眠药。过去他很挣扎:“我是宣教士,为什么我还需要吃药?”当别人为他祷告时,他甚至不敢说:“请为我的失眠祷告。”因为他害怕别人认为,他信心不够。后来,他慢慢认识,这是他在这个时代中的软弱,而神仍然在其中供应他。他不再因为自己的失眠而控告自己。
结语
焦虑最终涉及的是我们如何依靠和相信神的供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先帮助人认识:“我有哪些责任?我需要将什么交托给神?”这样,他的悔改才不是笼统的——“我要更加信靠神”,而是具体的——“我在哪里不信靠神,想掌控神没有让我负责的事情?”我们需要帮助被辅导者看见,焦虑不是只有失败和软弱;在焦虑中,神仍然工作。
而作为辅导员,我们同样需要分辨:哪些是我们的责任,哪些是神的工作。当我们因被辅导者对神生气而感到焦虑时,我们要意识到,这是对方和神的关系,不是我们的责任。如果连那个少年官都可以忧忧愁愁地离开耶稣(参太19:16-22),我们就不能给自己一个责任:“如果我没有让这个人来到神面前,就是我的失败。”我们的责任是爱和陪伴他,为他祷告,把他带到神面前,并把结果交给那位在人心、时间中掌权的神。
作者简介:
Wisdom是威斯敏斯特神学院圣经辅导道学硕士,也是有执照的社工师。在教会与机构从事圣经辅导事工多年。
[1] 本文整理自作者的一次专题讲座。——编者注
[2] “三棵树”模型,描述的是一种合乎圣经的生命改变模式。在这个模型中,有五大基本要素:炎热—荆棘—心—十字架—果实。其中“炎热”指临到人的外部环境,“荆棘”指人心在面对环境时所做出的各种出于罪与堕落本性的反应——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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