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中当面劝戒的九种方式 ——给胆怯者的入门指南

文/J. 阿拉斯代尔·格罗夫斯（Alasdair Groves） 译校/述宁

 

当面劝戒（confrontation；译注：可直译为“对质”）之所以常常名声不佳，并非毫无缘由。它令人畏惧，感到难以妥善处理，且往往效果不佳。然而，圣经清楚指出，当面劝戒是爱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纵观整本圣经，神一再当面劝戒祂的百姓——这并非神冷酷严厉，而恰恰是因为祂爱他们。从伊甸园到西奈山，从士师时期到被掳岁月，尤其是在十字架上，神因祂百姓的罪而当面劝戒他们，为要保护他们、赐福他们，并帮助他们悔改，行在生命的道上。

 

同样，作为信徒，我们也蒙召藉着指出彼此生命中错误、有害或邪恶的事来彼此相爱。事实上，先知以西结和箴言的作者都一致认为：若看见一位同为罪人的弟兄姐妹跌跌撞撞地走向毁灭，却拒绝当面劝戒，这不是善意、礼貌或不论断，而是自私（参结3:17-21；箴24:11-12）。这是把你自己想避免不适的愿望，置于他人益处之上。

 

然而，对于我们这些对当面劝戒心存戒惧的人（像我一样）来说，不这样做很少会让人觉得是自私。相反，置身事外似乎才是正道。而且，在我们的文化中，论断人几乎成了最大的罪，这更无助于我们勇敢地当面劝戒。反而，它诱使我们为自己的怯懦辩护，选择“各人自扫门前雪”。于是，当我们看到某位弟兄或姐妹陷入罪或罪的毁坏中时，我们会远远地论断、背后议论，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问题，对之置若罔闻。

 

当然，也有一些人存在相反的问题：他们热衷于当面劝戒，恨不得立刻把别人摆正位置。我们都见过那种言辞严厉的人，他们缺乏怜悯，身后留下一连串破裂的人际关系。于是，像我这样喜欢回避冲突的人，常常会拿这种“鹰派”式的当面劝戒者为借口，不去说那些能带来生命的警戒与挑战之言；同样，我也相信，爱当面劝戒的人看到我们这些怯懦的“老好人”，也会因此为自己那种激进的劝戒风格辩护。

 

话虽如此，我仍然想鼓励那些不擅长当面劝戒的人：我们需要帮助，才能在这一方面顺服神关于爱的命令。祂呼召我们，为着他人真正的益处，要勇敢地指出他们的罪，并要在此方面坚定委身。这既包括直接影响到你的罪，也包括对你并无直接影响的罪。这两类情形都很重要。本文会依次讨论这两种情况。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过程中，我们需要在神那里寻求智慧与勇气。

 

为此，我首先会提出一些关于何时应该当面劝戒的原则。我们越明白何时应该当面劝戒，以及当面劝戒如何能自然地融入正常的人际关系之中，回避者就越可能挺身而出，攻击者也越可能放缓脚步。然后，我会把这个令人畏惧的词——当面劝戒——化解为九种实践方式，使其更容易付诸实行。

 

何时应该当面劝戒？

 

知道何时应该当面劝戒，是智慧的开始。这类判断并不容易，因为在一群彼此关系紧密的罪人中，出现张力与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会做出愚昧、自私、盲目、骄傲、轻率、报复性、伤害性的事，别人也是如此。即使我们的冲突只是围绕一些个人偏好方面的小事，罪也会很快浮现出来。那么，我们是不是每次看见有罪发生都该去当面劝戒呢？感谢神，并不是。

 

当你看见别人犯罪——无论是发怨言、说话尖刻、撒善意的谎，还是更严重的事——你面前都有两条路：其一，遮盖过犯；其二，当面劝戒犯错的人。虽然本文关注的是如何当面劝戒犯错者，但我们对罪的大多数回应，其实都应归在“遮盖过犯”这一类。圣经并没有鼓励我们去指出身边人的每一个罪。若你连亲近之人的每一个错误行为和态度都要逐一处理，更不用说那个在路上突然抢道的陌生人，生活很快就会停摆。因此，在转向当面劝戒的具体方式之前，我们需要首先思想：在什么情况下，遮盖过犯比当面劝戒更合宜？

 

正如当面劝戒的呼召，是建立在神出于爱而责备人的基础上；遮盖彼此过犯的呼召，也建立在神如何遮盖我们之上。神以两种方式遮盖我们的罪：第一，圣灵从不会一下子将我们所有的罪全然显明。那一桶冰水若当头泼下，足以使我们手脚冰凉。相反，在每一个时刻，祂只引导我们留意生命中罪的一小部分。第二，神藉着赦免来遮盖我们的罪。祂不再看那些在基督里之人的罪。因此，我们也当效法耶稣遮盖罪恶过犯的榜样，只在这样做是为要寻求对方益处时，才提起那些事情，并且是从怜悯与赦免的心发出。

 

遮盖过犯的意思是，在不把对方的罪拿出来大作文章的前提下，继续与对方保持关系。这是一种忍耐的行动：承受他人行为带来的痛苦与损害，并选择不让这些破坏彼此的关系。当那罪是直接得罪了你，或伤害了你所关心的人时，这也要求你在心里饶恕犯错的人。例如：也许你的配偶严厉指责你，因为你曾答应在亚马逊上下订单，却忘得一干二净；但你选择遮盖对方的这个过犯，不去指出配偶说话严厉，只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又或者，你的朋友在谈论你的事时不够谨慎，或曾答应帮助你小组中的一位姐妹却临时反悔；但你的回应是放下不提，不在你们的关系上退后。即便这类看起来细小而“体面”的罪[2]，也会造成伤害，并使神忧伤。然而，箴言的作者告诉我们：“宽恕人的过失，便是自己的荣耀。”（箴19:11）彼得也告诉我们，爱能够“遮掩许多的罪”（彼前4:8）。保罗一再警告人不要说制造纷争的话，所指向的也正是这一点——如果一个人总是在弟兄姐妹中不断指出、处理自己所见的种种过失，团契生活终将被撕裂。

 

遮盖过犯是一个复杂的话题，对于像我这样谨慎退缩的人而言，常常很难判断在某个具体情境里什么才是对的。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不应当选择遮盖过犯，而是应该当面劝戒呢？我简要提出两个判断：[3]

 

第一，不要因为害怕当面劝戒而选择遮盖。[4]诚然，当面劝戒是有风险的；一想到事情可能会变糟，心里感到不安，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若想到自己可能会伤害朋友的感情、损及关系，或者惹得对方生气，却仍一点都不紧张，那反而是不正常的。即便如此，害怕后果或感到不舒服，并不是不去劝戒的正当理由。相反，决定遮盖过犯，是为了向对方表达爱与关切，而不是为了让自己过更舒服或更顺遂生活。

 

第二，当某个过犯正在严重损害犯错之人与你或他人之间的关系时，就不要选择遮盖。一方面，若你面对的是一个直接影响到你的罪，我的妻子曾对此给出过最好的建议：如果对方的某个过犯已经影响了你们的关系，即使你努力去遮盖、继续往前走，它仍持续造成影响，那么你就应当把这件事谈开。也就是说，若有人得罪你，而你能够以怜悯之心遮盖，就当如此；但若不把问题提出来，反而会对关系造成更大的破坏，你也应当甘愿为着关系的益处把问题摆上台面。这样，你的焦点就仍然是对方的益处，而不是你自己的舒适。有些人不惜一切代价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这样就会轻易放过严重的问题；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自己有责任去指出他人的每一个过犯。而正确的原则却把我们引向另一条路：关心对方，但不再把眼睛只盯在自己身上。

 

另一方面，若那人的罪并不是直接得罪你，那么衡量标准就会稍有不同。你需要权衡几个因素：你与这个人的关系有多近？（不过要小心，不要把关系不够近当作自己保持距离的借口。）在他身边，还有谁可能对这个问题说得上话？此外，这个问题究竟有多严重？这些因素并不能形成一套完整无误的操作流程。但一般来说，当我与这个人在关系上更亲近、别人较不可能介入其生命，以及当问题更为严重时，我更倾向于去当面劝戒。相反，若与对方关系较远，其身边另有合适的人能够智慧地帮助他成长，且问题的破坏性较小时，我就会更放心地选择遮盖过犯。

 

还需要再加几条提醒：有些人因害怕冲突，会自我欺骗，以为某个问题并没有影响关系；另一些人则过于敏感，连很小的过犯都极难遮盖；还有一些人，因为某个罪并未直接影响自己与对方的关系，便选择沉默。然而，其实神的爱早已呼召他们介入。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常常需要智慧朋友的帮助，来分辨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时候该提出来。从总体上说，我们应当努力遮盖自己所看到的大多数罪，而把出于爱的当面劝戒保留给生命中有更为严重罪的人。这一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我们操练的了。[5]

 

如何当面劝戒？

 

那么，一旦你确定需要采取行动，应当如何着手呢？第一步，并不是思考该对犯错者说什么，而是预备自己的心。这正是耶稣的意思：祂教导我们，在看见邻舍眼中的刺之前，先要把自己眼中的梁木取出来（参太7:3-5）。在你认真处理自己在这处境中所面临的试探之前，你根本没有准备好帮助邻舍去对付罪。我八岁那年，曾有一块树皮碎片扎进了我的眼睛，怎么也取不出来。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多少事比尖锐的东西扎在眼睛里更迫切需要救援，也更让人深深感激别人的帮助了！然而，无论那根“刺”让你的邻舍有多么难受，他绝不愿意接受一个自己眼睛也有问题的人的帮助——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因此，在当面劝戒别人之前，要先带着你在该处境中所面对的愤怒、绝望、懦弱、自私等试探，来到主面前。根据需要，寻求他人的辅导和代祷。停留在那里，直到你能看得清楚。

 

当你预备自己时，请把这个核心原则牢记于心：出于爱的当面劝戒，永远是温柔的。保罗在劝勉我们把当面劝戒当作寻求某人益处的方式时，对此说得十分清楚：“弟兄们，若有人偶然被过犯所胜，你们属灵的人就当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加6:1）这并不是说我们要软弱或犹豫不决；恰恰相反，温柔是指用达到目标所必要的最小力量。医生在做骨折复位时，可能需要用很大的力，但一位好医生绝不会多用哪怕一点超过骨头复位时所必要的力量。我们教孩子抚摸狗时，会说“要温柔一点”，帮助他们学会控制手的力道，让狗感到舒适，而不是力量大到把狗推开，甚至吓到它。温柔并非软弱，而是受到约束的力量。[6]同样，出于爱的当面劝戒，也寻求以最不强迫的方式帮助一个人从一条毁坏的路上转回。

 

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在我们寻求温柔、最少强制的当面劝戒方式时，我们有哪些选择？我认为，向另一个人指明他的问题至少有九种方式。我按强制程度高低列举这些方式，从程度最低的方式——提问，到最高的方式——退出关系。虽然这些方式逐渐变得直接，但我们在使用时，并非必须依序穷尽上一步骤，才能进行下一步骤。事实上，在任何一个具体情形中，你都不会用尽所有九种方式；你也不一定总是从第一种方式开始。有些情况可能会要求你直接从第七种方式切入。另一些情况可能最适合从第一种方式开始，然后跳到第四种，再到第八种。

 

此外，这九种方式并非彼此泾渭分明，不允许混合使用。恰恰相反，即便在一次谈话中，也可能需要在它们之间来回转换。把这些不同的方式一一细分，目的是为你提供更多切入的角度。在不同的情境中，你需要作出具体的判断，以明确从哪里开始；也要求神赐你智慧，使你知道，若需要进一步的当面劝戒，下一步该如何推进。

 

以下是九种当面劝戒方式，从强制程度最低的开始。

 

1、提问

 

单纯的提问，可以称为一种有效而温柔的当面劝戒方式。但要注意，并非所有问题都适用。举个例子，我曾在电视上见过一位主持人猛烈抨击一位作者嘉宾，逼他承认自己在书中隐藏了某种险恶目的。在一连串尖锐批评之后，那位主持人问道：“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这显然不是我所说的那种劝戒式提问。

 

我所指的，是那些真诚的问题，邀请对方反思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做这件事或持有这样的想法。以下是几个例子：

 

l   你之前跟我提到的那次冲突，现在怎么样了？

l   我听说你的工作时间被缩减，你很生气。你的处境看起来很难，你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l   你最近说史蒂夫作为执事很不称职。你为什么这么说？

l   前几天你在脸书上发了那个帖子，我很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如果你认真聆听对方的回答，也许会发现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与你原本想象的有所不同。同时，这也给了对方一个机会，停下来反思自己正在做出的选择。

 

让我举一个自己生活中的例子。大学时，我和另外七个男生同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们选择的一些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在受到批评时对批评者所表现出的轻蔑态度，令我感到困扰。我发现自己一如既往地回避直接冲突，但在心里却对他们愤愤不平。主责备我，让我知道，我需要诚实地向这些朋友提出一些关于他们的动机和想法的问题，而且我需要带着真正想要理解他们的渴望。于是，我邀请这几位室友一起吃早餐，坦诚地请他们帮助我理解他们所做的选择。虽然对于他们的选择，我们并没有达成共识，但这使我能够以更多的包容和理解来面对那些存在分歧的事情。这件事也给我这些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也很享受与他们一起生活——敲响了一记警钟，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宿舍里制造了一些紧张关系。后来，他们收敛了那些论断人的言语，而我甚至根本不需要明说他们需要这样做。

 

当然，在藉着提问来进行当面劝戒这件事上，耶稣是最好的榜样。在约翰福音第4章，祂问那个撒玛利亚妇人，她的丈夫在哪里，藉此挑战她反思自己不道德的生活方式。在马太福音第19章，耶稣邀请那个少年财主思考神的命令——要人爱祂、事奉祂——背后的心意，祂采用的方式是提问：律法怎么说？而当耶稣问法利赛人，约翰的权柄是从哪里来的时候，这个问题挑战他们看见自己真实的动机：他们正利用所谓的“智识辩论”，来设法陷害祂（参太21:23-27）。

 

诚实的提问可能很有效：它可以帮助人们用他们以往从未有过的方式，有意识地表明自己的动机和行为。这也能保护你，不致在还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骄傲地贸然当面劝戒别人。在绝大多数出于爱的当面劝戒中，提问都会是一个正确的起点。

 

2、鼓励

 

和提问一样，“借助鼓励来当面劝戒”这个想法，也容易让人误解。鼓励一个人，并非扮演啦啦队——只管喊加油、盼着最好的结果，却绝口不提改变的需要。真正的鼓励恰恰相反：它不直接针对问题，而是肯定对方在这事情上做得好的部分。这会让对方意识到问题所在，同时也能感受到自己完全有能力继续走正确的路。

 

我曾辅导过一位丈夫，他对自己的妻子心怀愤怒、态度苛刻。他自以为义的态度非常伤人，说话相当严厉，还总是试图操控人。然而，在一次我们的谈话中，当他再次讲述对妻子的挫败感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面带懊悔地说：“我需要更多地看自己的问题，对吗？”

 

在这样的时刻，你面前有两个选择。这位丈夫打开了一条缝隙——我本可以强行推进，继续敦促他看清自己以自我为中心的现实。但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我称赞他能够及时自我省察，并指出他正在活出马太福音7:1-4的教导：先从自己眼中取出梁木，再去处理妻子眼中的刺。更严厉的批评未必是错的，但我亲眼看到，单单指出并鼓励圣灵已然在在他里面做的善事，效果会好得多。

 

3、为他人所受的试探表示同情

 

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人同情你，因为他们深知你要抗拒诱惑有多么艰难？凡是参加过“匿名戒酒互助会”的酗酒者，都体会过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听见别人坦言“向酒说不”是何等艰难。知道自己并非独自挣扎，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当然，若你曾经历过同样的挣扎，就更容易与对方的试探感同身受；但这并非必要条件。你不必曾对酒精、药丸、网络或购物上瘾，也能体会在生活艰难时，某件看似能带来安慰的事物对人的吸引力。同样，你也不必亲身经历过背叛或虐待，才能在自己心中发现苦毒、怨恨或焦虑。

 

当有人足够了解你、关心你，以至于能够理解你所面对的那种挣扎，这本身就能带来极大的不同。很少有哪种劝戒方式比这样的话更容易让人接受：“你在工作上遇到那种事情，真是太糟糕了。如果有人这样对待我，我一定会非常生气！不去想着怎么报复，一定很难吧！”谦卑地承认自己的挣扎，会使你的软弱成为桥梁，与另一位同样身陷挣扎之中的人建立起连结。这样做，丝毫不会让你忽视对方生命中真实存在的问题。

 

如果你所同情的那个人，在面对背叛或试探时一直在努力与苦毒争战，那么你现在就有机会去支持和鼓励这位同样身陷挣扎的同伴。另外，如果你所担心的那个人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处境，也从未有意识地与之争战（或者他知道应该争战，却一直没有这样做），那么你对他处境的同情，就为他自我反思和觉醒预备了水到渠成的第一步。

 

4、劝勉

 

藉着劝勉当面劝戒，与藉着鼓励当面劝戒感觉相近，但二者之间有一个重要区别。二者都是在催促人追求某种良善，以对抗特定的罪；但鼓励所看重的是这人生命中已经存在的善，而劝勉所指向的是尚未出现的善。

 

新约作者经常这样做：

 

l   希伯来书的作者对那些在逼迫中受试探、想要放弃的基督徒说：“……就当放下各样的重担，脱去容易缠累我们的罪……仰望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耶稣……免得疲倦灰心。”（来12:1-3）

l   保罗劝那些在压力之下、想把犹太礼仪加在信心之上的基督徒，要“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并且要“向着标竿直跑，要得神在基督耶稣里从上面召我来得的奖赏”（腓3:8、14）。

l   彼得劝那些在苦难中、面临即将被惧怕和绝望吞没的基督徒，要“谨守、警醒”，因为他们正遭受魔鬼的攻击。他呼召他们抵挡魔鬼，“在真道上站立得稳，因为知道你们在世上的众弟兄也是经历这样的苦难”（彼前5:8-9）。

 

在每一个例子中，面对听众所处的危险，圣经作者并没有批评他们已有的失败，而是催促他们，以最切合其挣扎的方式去追求基督。

 

那么，何时适合用劝勉来当面劝戒呢？当对方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却还没有采取行动去处理时，劝勉最为有效。一个常见的例子是引导年幼的孩子：“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玩具，但现在是和妹妹分享的机会。记得我们谈过学习分享有多重要吗？当我们和别人分享时，就是在显明爱心，就像神把耶稣赐给我们一样。”又或者，你有一个朋友向来懒散，当他提起工作上的某个机会时，你回应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你能走出舒适区，那会是非常好的事情。这并不容易，但如果你坚持下去，我想你会迎来广阔的前景。”

 

人们不去处理自己生命中的问题，最常见的两个原因是：第一，他们轻看自己罪的严重性；第二，他们已经失去了能够改变的盼望。一个人若不认为自己的问题很严重，或不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就不会真正去尝试。劝勉能够帮助人重新获得（或初次获得）那种紧迫感，并看到一个远景——行走在通向生命、完全与平安的义路上。

 

5、表达关切

 

表达关切是我最常用来当面劝戒他人的方式，因为它最简单、最直接。当我说“表达关切”这个词语时，我指的就是它的字面意思：你告诉对方你所观察到的行为，并让他知道，你对此感到担忧。你不过是把一个问题提出来供人讨论，或者把某件事摆到桌面上，让人去思考。对人的关切，是各种形式的爱绝对必需的，而人们通常也会感激这种观察和关心。

 

它在实际中的表达是这样的：“嘿，我听说你又退出了一个小组，我挺担心你的。发生什么事了？”或者：“弟兄，我很担心你的状况。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像昨天那样对你妻子说话，而且你最近似乎不太愿意搭理人。到底怎么了？”表达关切并不包含给出建议。你之后当然可以选择提出建议（特别是对方主动向你求助时），但让对方知道你的关切，并不要求你必须这样做。你只是举起一面镜子，让对方看见自己，并知道你心里惦记他。你这样做也是在尊重对方，因为你把改变的责任和权柄留在它真正所属的地方：他和主之间。

 

在圣经中，我们很少看到明确的表达关切的劝戒方式，这也不难理解，因为这与圣经的文体和形式有关。若你面对面地和一位弟兄姐妹说，你察觉到某种不健康的模式，这样做是合宜的；但若你是在给远方的一群人写信，而且在很久之后才可能收到回音，那么把劝戒保持在开放状态，通常就不明智了。

 

尽管如此，向所劝戒的人表达关切这一思想，仍贯穿所有使徒书信。例如，保罗差派提摩太去见腓立比人，因为提摩太实在挂念他们的境况（参腓2:20）。表达了关切之后，保罗立刻严厉地警告他们要警惕律法主义倾向（参腓3:1-19）。又如彼得，他挑战读者要在神面前自卑，并把自己的忧虑卸给祂；而这劝勉的根据正是神对他们的关切与顾念（参彼前5:7）。你甚至可以说，整卷帖撒罗尼迦前书都表达了保罗对帖撒罗尼迦人的关切——他担心他们因受苦而落入离弃福音的试探中（参帖前3:5）。然而，当保罗得知自己担忧的事并未发生时，他是真心地欢喜快乐（参帖前3:6-9）。

 

6、警告

 

当你需要给某人明确的警告时，你已经在当面劝戒这条路上走得相当远了，但仍需保持温柔。请记住：温柔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审慎地运用力量，选择那条促成良好改变所需的最不激进的方式。

 

警告关注的是后果。警告的意思是：“你正走的路是一条崎岖难行的道路。快看看前方，如果你不从这条路上转回，将会遭受怎样的破坏！”当你发出警告时，你是在明确指出对方当下的选择将在未来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过去两周里，我给五岁的女儿提出过几次警告（大多是在她准备睡觉时），因为我希望她明白，若她不再大发脾气，随之而来的管教是可以避免的。在婚姻辅导中，我警告过一位丈夫：即便他觉得自己对妻子的批评有道理，他的做法也会破坏他渴望与妻子建立的亲密关系。我也曾警告过一位想忽视医生术后休息指示的人：若在康复过程中缺乏耐心，实际反而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去做想做的事。

 

在圣经中，表达关切的劝戒方式大多是隐藏的，但警告却无处不在。以西结书为警告提供了框架：那些关心神子民的人，必须在百姓行走在恶中时警告他们。否则，神要让他们为那些迷失之人所遭受的后果承担部分责任（参结3:16-21）。对我们而言，我们虽然极不可能面临如此严重的后果，但确实会遇到需要认真对待的警告机会。

 

耶稣关于“聪明和无知的建造者”的比喻，或许是圣经中警告的最好例子。风平浪静时，任何地基看起来都很牢固；但若你把生命建立在神的义以外的任何事物上，暴风雨来临时，你必将倒塌（参太7:24-27）。耶稣的警告不断地把我们的注意力拉回到那个永恒性的问题上：为物质财富、受人尊重或饮食享乐而活的人生，终将崩塌（参太6:19-34；可9:33-37；路15:13-19）。箴言中有人大声疾呼，直到嗓子嘶哑：愚昧必然导向痛苦，而罪总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快，最终使人在坟墓的筵席上落座（参箴7:6-27）。

 

警告，是在发出警报：这个人正走向麻烦。当危险迫在眉睫时，你发出警告；当某人一再轻忽问题的严重性时，你发出警告；当较温和的谈话未能引起注意，或者对方明显缺乏改变的动力时，你发出警告。从根本上说，警告所诉诸的，与其说是对与错的问题，不如说是在强调某个选择或某条路将带来的伤害。

 

7、恳求

 

恳求所关注的不是未来的危险，而是诉诸于你与犯错者之间的关系。警告通常采用的句式是：“如果你不改变某个错误的选择或行为，就会有不好的后果。”而恳求通常听起来更像：“我求你不要……”“请不要……”“我能做什么，能够让你改变主意？”这些恳求使问题变得非常私人化，呼吁犯错者认识到，他的行为给劝戒者带来的影响，从而感受到问题的迫切，并因此被触动。

 

与任何形式的当面劝戒一样，恳求也可能会被用于操控目的（因此也理应受到当面劝戒！）。然而，若意图正确、执行得当，强调对方的行为结果触及到你的利益，以及若不作出改变你将遭受的严重影响，是完全恰当的。因此，无论你是在恳求一个人离开厌食症、吸毒，还是不退出教会，或是停止在盛怒中对朋友大发雷霆，你都在以你们的友谊为基础，恳求他不要犯这个错误。

 

罪会滋生自我中心，因此人们常常需要一个尖锐的提醒，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其他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成功的恳求能唤醒犯错者内心深处的怜悯和同理心——这些是神赐给我们的情感，可以推动我们在关系中活出公义。这正是保罗在恳求加拉太人时所做的事，他劝他们不要试图用遵守犹太律法来取代福音恩典作为得救盼望。保罗呼他们为“弟兄”，满怀深情地提醒他们：当他第一次来到他们中间时，他们之间的友谊是如何建立的；以及当他身患重病时，他们是如何照顾他的。与他人的团契，是神赐给我们的美好礼物。凭着我们在基督里的团契（与基督徒）、我们的友谊（与非基督徒），或者至少我们共有的人性（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来向人发出呼求，并非错误之举。

 

在这里，我想重申：这些劝戒方式之间可以且应当有所交叠！例如，恳求、警告和表达关切，是当面劝戒时非常自然的配合手段。先告诉对方你感到担忧——表达关切，然后解释你担忧的是什么后果——警告，再恳求他改变方向——恳求，这样做完全正常和恰当。你的目标不是让这些方式保持泾渭分明，而是通过多条途径，触及那个需要你帮助的人。

 

8、责备

 

终于，我们来到了责备。这正是大多数人一听到“当面劝戒”这个词，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印象。由于“责备”这个词语含义极其丰富，实际执行也极度令人紧张，所以记住一点很重要：与提问或表达关切一样，责备也是出于爱的当面劝戒方式。

 

责备的意思是：指明对方的错误，并坚持要求他停止令人不悦的行为。责备的权柄通常就内含在关系之中（例如：上司、父母、警察）；也可能是诉诸某个外部权威（例如：圣经、民法）。无论如何，责备是命令对方改变，援引的是对与错的标准，即公义本身的标准。

 

我责备最多的人，是我的孩子们。我常用严肃的语气对他们说：“我清楚地告诉过你，不能打开那个橱柜，可你还是打开了，对吗？那是不顺服爸爸。”在成年同伴之间，责备就不那么常见了；不过，这些年来，我和好友之间关系最深刻的时刻，正是他们坦诚地指出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并且告诉我，事情本可以有另一种更妥当的处理方式。我特别想到一位朋友，他最近多次带着对我处境的明显关切告诉我：我生活的节奏不健康。最近一次，他甚至指出，我尝试自律的某种方式，实际上正把我引向律法主义，而不是在恩典中成长。他说得对。朋友的忠言逆耳，却是真实可信！

 

没有人喜欢被责备（尽管在那一刻，当有人关心你，也足够了解你，以至于敢说这样的话时，责备本身也可以带着一种安慰和鼓励，正如我从那位朋友的话中所经历的）。听到自己是错的、自己的行为和目的一直是罪恶的或愚昧的，这本来就和我们的骄傲格格不入。即使对方知道我们对他的责备是切中要害的，他也确实需要听见逆耳良言，但责备仍然会刺痛他。我们这些内心怯懦的人，对此有一种直觉，不想去惹那些可能因此生气并反过来迁怒于我们的人。然而，你对朋友的爱越深，就越愿意承受伴随责备而来的尴尬和风险。当责备必要时，就应当尽可能平静、和善地给出。我们渴望对方在我们把事实摆上台面时，能够听见我们声音中的怜悯和痛苦（若我们心中没有怜悯和痛苦，说明我们在去主面前处理自己眼中的梁木这件事上，还没有做好）。

 

耶稣在祂的事工过程中，曾发出过各种各样的责备。在较温和的一端，耶稣常常责备门徒们小信（到马太福音末尾，“小信的人哪”几乎成了一种亲昵的称呼）。在严厉的一端，耶稣使用了令人震惊的语言，斥责法利赛人假冒伪善，称他们为“粉饰的坟墓”、“毒蛇的子孙”和“魔鬼的儿子”。祂认定，若想要将他们从自义和自我欺骗的沉睡中唤醒，就需要这样有力的责备。

 

简而言之，当你不得不面对这令人不快的认识——唯一温和的当面劝戒方式，就是一次完整的正式责备。你的目标是：尽可能清楚地呈现对方正在做的事情，并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为什么这是错的，最终坚定（但仍然保持尊重）表明他需要改变。在这过程中，要避免拐弯抹角，同时也要避免不必要的侮辱性语言，这样对方才有机会真正听进你所说的话。

 

9、退出关系

 

有时候，最坏的事情确实发生了。一位妻子选择离开丈夫、孩子和教会，与情人同住。一位亲兄弟姐妹陷入阿片类药物成瘾，拒绝接受康复治疗。一位愤怒的丈夫沉迷于自以为是的感觉，无法约束自己的拳头。有时候，你已尽己所能地进行了当面劝戒，最后能做的，只是从一个正滑向属灵崩溃（通常也伴随着其他方面的崩溃）的人身边退出。这是你所能经历的最令人悲痛、最令人沮丧的体验之一。当你曾向某人指出生命之路，却眼睁睁看着他执意走向相反的方向，实在叫人心碎。

 

退出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改变你与那个不悔改之人的关系来劝戒他。这意味着，你们的关系不能以和之前相同的方式继续；两人之间必须有所改变。退出的表现形式包含一个渐变维度：从完全中断联系，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如不再分享某些敏感的个人信息。还可能意味着，你将不再试图阻止对方走自己的路，他可能需要承担一意孤行的后果，包括法律上的后果。如有必要，你甚至可能需要报警。

 

当你退出时，你并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在惩罚对方。相反，即便是在这种最极端的当面劝戒形式中——你被迫以某种方式中断关系——你仍是出于爱对方的缘故。你让对方经历那种没有你的关系所带来的救赎性生活；耶稣把这描述为看某人“像外邦人和税吏一样”（太18:17），意思是说，不再有真正的团契和心灵里的合一。保罗则称之为把那个人“交给撒但”（林前5:5），在更深层面上发出了同样的断绝团契之声。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的盼望仍是：愿这痛苦的过程，最终会把浪子带回家！保罗说，教会施行惩戒（例如，不让犯错者参与敬拜），其目的不是要毁灭他，而是要使他的灵魂得救（参林前5:5）。从团契中逐出犯错者，之所以能拯救他，是因为这样的方式允许他走在毁灭之路上，并亲身感受到那条路是何等可怕。我们的盼望和祷告是：死亡宴席的开胃小菜会在主菜端上来之前先变得腐臭难咽——使那个人起身离席，重新去寻找生命之路。

 

在不同的处境里，这看起来会非常不同。正式的教会惩戒，以及面对家庭暴力时拨打报警电话，绝非是一段友谊出现了紧张那样轻松。在此，我无法给出一套全面的建议。相反，我只简单提出几种可能的方式，说明即便是这种最终形式的当面劝戒，也依然带有相当的弹性。例如，当某人犯下严重罪行时，你有责任与法律机关合作——有时是把人带去，有时是提供证词，有时是寻求保护等。甚至，退出的程度可能更彻底，如申请限制令，或者因对方坐监而与他分离。在其他处境中，比如，当一位家庭成员沉溺于某种淫乱的生活方式时，你无奈选择退出你们的关系；虽然这种退出较不具象，你可能仍会经常见到他，一起参加家庭聚会，也会偶尔发个信息，但这仍然是基督里团契的破裂，因此格外痛苦。你们或许可以同桌吃饭，甚至彼此相处依旧相当愉快、有礼，但你们不再共享服事同一位主的喜乐。而退出的不同具体表现，几乎可以落在两种极端方式之间的任何地方。

 

我在少数几次辅导中经历过退出这类情形，通常的方式是：我先平静地说明自己能为辅导对象提供哪些帮助；然后，以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告诉他，如果这并非他所愿寻求的方向，我就无法继续提供支持。在辅导之外，我见过一些人因反复遭受配偶的背叛或极端不成熟的对待，虽仍选择留在婚姻中，却也意识到真正的信任与亲密已经失去。我还见过亲密的朋友被迫退回到点头之交的关系。我也见过长老们痛哭流涕，因为不得不将一个不悔改的奸淫者逐出教会。

 

无论这种令人痛苦的经历以何种形式发生，你仍然应当为关系的修复留一扇门，只要对方的心愿意改变。就如浪子的父亲远远看见儿子回来，提起庄重的长袍，奔跑着冲过院子去拥抱他（参路15:20-24）——这正是你作为一个在基督里的人，曾被欢迎、被接纳回到自己因罪而被切断关系的家庭中的方式。这并不意味着会很快恢复信任，也不意味着关系会立刻回到从前的样子。[7]在许多情况下，这需要漫长的岁月；而在另一些情况下，甚至在今生都无法完全修复关系。实际上，真正的救赎并不要求一切都还原如初。无论如何，当我们选择退出关系时，我们的盼望在于：那种带有后果的当面劝戒发挥其悲悯人心的作用，叫罪人从毁灭中回转。就像我们的天父一样，我们蒙召带着警醒的盼望，等候那些悔改的税吏、外邦人和酒鬼回来。[8]

 

当面劝戒是一种爱的行动

 

即便你已经掌握了九种不同的方式，当面劝戒做起来仍旧不易。但不要灰心，也许事情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难。许多形式的当面劝戒，不过是带着目标和关怀去谈话时自然发生的一部分！而且别忘了，你和我都曾受到那位圣者的当面劝戒。我们已经尝过、看见，祂为了我们的益处而介入，把我们从错误的路上领回，引向生命之道。所以，我为你们这些像我一样会躲避当面劝戒的人祷告：愿你们越来越珍视基督那拯救人的劝戒，也愿这份经历满溢出来，成为对他人的爱，使你们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弟兄姐妹跌倒，远离（哪怕只是稍稍偏离）那位呼召他们出死入生的神，却袖手旁观。

 

作者简介：

阿拉斯代尔·格罗夫斯（道学硕士）现任CCEF新英格兰分部执行主任，并兼任CCEF圣经辅导学院院长。